《建筑学报》“竹构鸭寮”教学研讨——半工业化条件下的手工艺

2015年10月21日 资讯编辑

“竹构鸭寮”课程的最后阶段,师生们邀请了6位研究视野涉及地域技术和在地建造的知名学者来到田间地头,与课程的3位指导教师一起对鸭寮的设计与建造进行评析。作为课程的学术延伸,师生们一同在公社茶亭组织了主题为“唤醒与呈现:半工业条件下的手工艺”的研讨会。以竹构鸭寮课程为起引,几位老师分别讲述了自己的研究和实践。内容涉及乡村社会的整体建构、特种工艺的样本研究、手工艺在早期现代主义发展中的角色,以及在当代条件下如何留存手工艺的自然和本真,使之得以真实呈现。研讨会展现了对于课程与其讨论主题丰富而立体的思考,特作为课程教学记录的附录,以飨读者。

嘉宾

史永高>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李海清>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谭刚毅> 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程云杉> 南京林业大学风景园林学院讲师

王家浩> 独立学者

李 华> 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

时间:2015年5月26日

地点:浙江临安双庙村太阳公社

2.2

2.1

乡村建构——自然与本真的幻象

史永高

千百年来,手工艺是人类赖以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并得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媒介。在今天,它的重要性也丝毫不亚于过往。但是,在无论是设计还是制造中,人们今天对待它的方式却存在很多问题。忽略了这些问题,不仅无助于与自然的相依共存,也将影响当代生活的质量。

这一课程以卷入身体的建造为核心,选取乡村里的一个具体生产用具进行设计,从而参与到更为广泛的乡村发展中。它既是一次专业意义上的建构活动,也是一次社会意义上的建构实践。它既是发生在乡间的建构,也是对于乡村本身的重新建构。于长期从课堂来获取知识、发展技能、激荡思考的学生来说,它具有特别的意义。

因为,在越发趋向工业化制造和商品化流通的今天,制作更多以机器进行,丧失了手工艺的灵韵;那残留者,也越来越局限为生活中的把玩。手工艺要么因机器的介入而被“隐藏”,要么因疏离于生活而被刻意“表现”。曾经弥漫于日常生活并直接构成日常生活的手工艺,落为对于生活的再现。在一个被消费主导的社会里,流动性以及对像的追逐割裂了人与乡土的关联,掏空了建筑中生活的日常性。与内在于生活的自然,以及潜行于手工艺的本真,皆成幻象。

但并非没有机会。在快速且不均衡发展的当代中国,事实上常常呈现一种半工业化的状态:它不可避免地吸纳工业化的成果,同时也在生产和生活中保有手工劳作的习惯和传统。因此,半工业化固然深刻地描述着这个“时代”,但它也更多地呈现为一种“条件”。在远离城市的乡村地区,是这种条件的典型呈现。在这个条件下,仍然可能恢复人与物曾经具有的紧密联接。这正是此次置于乡村,亲手搭建,并与农业相关联的实践性教学活动的独特之处。

教学可以告一段落,问题则一定会长久留置于学生以及我们的心间:在向过往的观察学习中,我们如何可以唤醒沉睡的手工艺?在超出把玩物件的尺度中,我们如何可以让它仍然贡献于真实的生活?在身体的劳作中,我们是否可以更接近这个世界并让它得以呈现?又如何通过教育,将那些世代习得的技艺和观念化为种子,植根于年轻人的心间?

鸭寮是一种文化的表征

李海清

在今日学科、职业双重细分状况之下,农业建筑(agricultural buildings)终于成为可以被接受的概念和类型,建筑师下乡的姿态和神情也颇为有趣。应当说,就其动机而言,也还是值得称道的。但在传统观念中,鸭寮、猪圈之类,是很难作为“建筑”登上大雅之堂的。这是否意味着它们确实没有价值?在当代条件下,建筑学专业的学习,居然借助如此之土且如此之野的房子作为建造实验的载体,是否开了历史的倒车?学生究竟能够在此过程中获得什么?这样倚重当地工匠的教学样式,教师还有什么意义和作用?……

这一系列问题,本应由课程开设者来回答。但作为跋涉数百公里、耗时两天参与最终评“寮”的教师,至少是关于第一个问题,若不作出理据充分的判断,是无法说服自己的。而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将观察景深做出调整,将视点延伸至文明的源头——拉长的视点将成为一条线索。

如果检视鸭寮与洛吉耶长老的原始茅屋,则不难知晓其中的直接关联:原生材料和最简单工具。只有创造性地利用自然的恩赐,才可能生存下去。这里的创造性,首先体现为效率——如何以最少的质料、最快的速度换取最大的有用空间?这样的工程思维经过长期的实践锤炼,逐渐锻造出基于“匮乏经济”条件的“尚俭德”的建筑观:能用一根料,绝不用两根;能用两根,绝不用三根乃至更多。从这个意义上说,奢靡之风的盛行,应该始于生产力水平发展至阶级的出现,人的身份感、超量占有欲有条件被满足的那个时机。其实,没有这些,一样活得下去,甚至更健康,一种人类文明意义上的健康。所以,鸭寮和猪圈,虽为禽兽之居所,却也是有着某种文化底蕴的,是自然和人类的合作之物,世间无一例外。

然而,曾几何时,这种文化底蕴,随着貌似“丰裕经济”的高速增长而走向式微——才吃了几天饱饭?我们其实已深陷麻木之中,忘记了自己丢失的文化,其实意味着那一方土地,意味着那一方土地之上的地形、气候、物产、交通、经济和工艺水平,以及在此基础上所形成的情感、习惯和风韵,更折射出背后的思想、立场、观点,以及态度、方法、技能。同时,我们还忘记了文化虽与一切的过往有关,但又是活生生的现实存在;我们正在创造文化,这种文化的质素将会直接影响我们自己以及后人的品质。

关于文化的根本追问是: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这个问题,鸭和猪没有必要问。但我们有必要问。

在地评图

谭刚毅

应邀评图,在太阳农场的稻田里,也就意味着学生的“作业”是在田中间。评图面对的不是图纸或模型,而是真实环境中的建成物,真材实料,还有可能亲历真实使用。“在地性”是建筑使用、建筑阅读、建筑批评中所必需的依据之一,更是建筑设计中必须面对的一个基本问题。在“地”和“真实”不一定具有“在地性”,但这一次课程设计是一次不折不扣的、也“不得不”的在地设计。

农场两山之间的谷地散布着十余个别致而又自然的“小房子”——张彤教授团队指导研究生做的“实验设计”——竹构鸭寮。每个鸭寮的建筑用地必须由学生在现场与农户共同商定(原来基地可以是稻田之间的田埂,也可能是沟渠边的三角地……)。设计田间鸭寮,学生必须知道公社的管理制度,稻鸭共作技术等,农户种稻和养鸭的数量决定了建筑的规模……还有使用对象(鸭)、施工的组织以及地方的

材料、工具等。每一个非常平常的设计条件在这里都要被“重新定义”,在地决定。事实上,在建筑学尚未成为一种专业的知识体系之前,这些问题或者说建造的“在地性”是不成为问题的。 换言之,这次评图也就接近真实的建筑阅读和建筑批评,甚至是更接近建筑设计的基本问题。

作为建筑师和建筑教育,无论多么专业的培养,都难以替代对建造现场的体验和认知。曾经作为工匠一类职业的建筑师如今离匠作已是越来越远,本次教学让学生走向了社会大课堂,向工匠学习——学习竹材加工等“专业”技能,但学生们建成了竹匠们建不出的这些“新花样”,纵然匠人们的技术水平高过学生。学生们通过对地方材料(竹材)的材性特点的认知,研究原型的建立与演化,材料连接与结构形态,最后以恰当的形式呈现出来,满足“非常规”的使用功能。这也就引导学生超越“工匠”层面,成为“艺匠”或“意匠”。建筑师需要多一些工匠式的思维和行动意识,或许能构想出不一样的策略。同时重回建造的现场,或在当代强调在地的观念,则更需要一种开阔的视野、方法和智慧。

这次评图的感觉还有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陈述者/ 设计者/ 建造者们的“面貌”:晒黑的脸、磨破的手、卷起的裤腿……这些都传达了他们对质朴生活美学的理解。这样一次的亲身设计实践,以客户为导向,从“面向对象”到更“面向过程”,设计也从以某种“权力”为本转向以“知识为本”,这种建筑设计的价值观的培养是当下建筑教育更为缺乏的!

评图之际,本是小满节气——谷粒开始灌浆之时,但这次教学实践确是收获满满,无论学生、乡民还是评阅者。

多样性的探索:竹构支撑与围护选择

程云杉

评图期间,在和年轻学子的交谈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多组同学都曾反复强调,他们的作品在支撑结构刚完工之际是那么的清晰有力,又具有多么强烈的空间感;可是,当围护构件逐一添加之后,这种感受却被逐渐削弱,甚至彻底消失。

如若究其原因,一方面,轻质高强且韧性十足的原竹材料非常适合用于搭建支撑主体,并且建构性强的竹构体系也很适合通过设计来赋予一定的韵律和肌理;然而另一方面,原竹构件被用作遮风挡雨的围护构造之时则会遇到很多障碍,往往不如寻求其它更为多元的选择。因此,当需要承载诸多考量的围护元素或替代材料加入之后,就不仅带来了更为复杂的技术问题,也会对于原本“纯粹”的竹构支撑主体产生直接而显著的影响。

诚然,这种现象主要存在于那些把支撑和围护二者区分得较为清楚的设计组当中,而少数将两者高度整合的同学则或许不会遇到类似的麻烦。不过,如何看待和处理支撑和围护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建筑学中一个永恒的话题,并且对根植于乡村建造的本次活动也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

从设计方面来看,首先就存在着支撑构件是显现还是隐匿的形式选择,也存在着结构逻辑需要突出还是淡化的价值判断。虽然是源于相同的课程体系和相近的技术条件,十组同学搭建的近三十个鸭寮作品却呈现出多种结构形态,也反映出迥异的设计倾向。这其中的差异不仅是观察个体作品创作思路的重要线索,而且也应是考察鸭寮建造多样性价值所在的基本参照。

此外,对于具有鲜明的实验探索特征的本次乡建活动而言,也许更值得注意的则是与支撑和围护二元划分相关联的专业作为、开放性和建造主体等一系列课题。例如,是坚持用原竹构件和简化构造,还是追求复合材料和精致节点?是由专业学生完成所有建造工作,还是仅仅让他们提供基本支撑,再由用户完成围护等后继工作?是坚守以手工艺为核心的传统路线,还是更大限度地借助工业化技术和产品体系?

当然,类似的选择所面对的绝不是非此即彼的孤立问题,而选择的多样化也正是未来实践探索的不同出发点之所在。

鸭寮,作为开端

王家浩

如何评价作为教学实践的“鸭寮建造”?小题大做?是,也不是。

如果将它认作一次开端,那么我们更应当关注的是“鸭寮”如何从当务之急转换为对大现场的投射,换言之,这一开端正是——鸭寮自身的“问题化”:这一原本农业系统中的基本配置,这一原本完全可以由乡民根据当地习惯的建造,简言之,这一原本并不是问题的构筑物,居然在此时,在教学、建造实践与社会现实交织在一起的地带,构成了“问题”,并作为我们仍有必要去引述的案例?

百年前,“走向(新的)建筑”并非建筑本身的问题,而是由于资本的生产性空间的过量要求,导致了人们对居住环境的重新治理;当前,“走向(新的)乡村”的热潮也并非乡村或农业本身的问题,而是从生产性空间向消费性空间的转化过程,这也意味着全球资本积累的周期在不均衡发展的地理条件中出了状况。同样的理由,当“鸭寮”小题大做时,我们并不是在评论它本身怎样,而是试图从对它的评论中蕴生出另一种潜能,以“鸭寮的问题化”去回应社会关系的再生产。

在哈特和内格里看来,建筑的分析仅能对新型的区隔与分化的问题给予一个初步的介绍,而新的划分线更清楚地将由“劳动政治”所决定。“在地建造”并不只是当前经常为人们纠结的在权力结构中展开自下而上的翻转,而是在已被限制并为人们默许接受的学科、技术、地域区隔开的局内人与局外人之间的联合,去超越所谓的“抵抗性认同”。

面对开题中的“半工业”“鸭寮建造”的教学安排与执行,不仅是围绕着其最终的成果“手工劳动”而展开的,哈特和内格里提出的当前的三种“非物质劳动”的转化已经由表及里地贯穿其中。新的公社营造与传统农耕方式的结合,“已被信息化和融汇了通讯技术的一种生产,改造了生产过程自身”,预先的方案设计与基地上的实作,“分析的创造性和象征的任务,成为创造性和智能的控制,以及日常的象征性任务”,以及最终师生的教学与当地乡民为了共同完成鸭寮时的“情感的生产与控制,并要求虚拟或实际的人际交往,即身体模式上的劳动”。现实地看,这并非现代与后现代之间的矛盾,而是现代性的体系如何在前现代地区中运动,并在这一后历史状况下的新世界秩序——帝国——的内部构成联合。

建造,是由一系列的具体规范、方法与手段构成的,但是建造本身,是为了回到关于建筑—建造的更为根本的原则。更为根本的,同时也是更激进的,将激进与现代主义时期的前卫与先锋区分开来的,正是“激进”在词源上,它更关乎“根本”。

设计何为?

李华

评图现场发生了一个小的“意外事件”:一组学生在鸭寮边上多搭了一个小空间,希望供农民田间乘凉休息,不料甲方农民大叔却郁闷地说,“我不要什么人的乘凉空间,我只要鸭子有地方呆着!你答应给我搭三个鸭寮,为什么要为了弄这个,最后只给我搭两个鸭寮!”

这不禁让我思考:设计是什么?“设计”的行为创造出越来越多的人工物品,它们逐渐占据并控制人们的生活,那设计的目的又是什么?工业设计界常常用一则传闻反思设计师“过度设计”(over-design/over-engineering) 的倾向:美国航天部门准备首次将宇航员送上太空,但他们意识到宇航员在失重状态下无法使用钢笔,于是请人用相当长的时间、花费大量的金钱,终于发明了适用于失重、倒立、水中、任何平面,甚至零下300ºC也能书写流利的太空笔,俄罗斯人知道此事后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用铅笔呢?”设计师往往为了讨好客户、满足上级、或是个人炫技,不自觉地设计出一些实际用不上的东西,造成大量资源浪费。这种状况在建筑界是否同样存在?

1970年代以来,面对丰裕社会由“设计”带来的过度消费和资源浪费,欧美设计界开始对设计伦理进行深刻的反思。理论家提出“负责任的设计”,反对“无用的设计”,进而提倡以符合用户行为和心理需求为核心目标的“人本设计”(human-centered design)。设计必然要面对“人与物”的关系——在鸭寮的案例中,则是鸭子、农民和鸭寮的关系;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某种纯粹客体而物性的、“为了设计而设计”的伦理。维克多·帕帕奈克在《为真实的世界而设计》中提出,一个好设计需包含正确的材料和工程方法、易于使用、用户需求、满足某种目的性利用、心理联想、美学,缺一不可。工程和材料不是一切,美学趣味也不是唯一。

回到课程。在当下提出“手工艺建筑”,本就包含着某种矛盾:我们绝不可能再回到原始茅屋或哥特教堂那样“边做边改”的前现代手工艺生产状态,设计课所遵循的“先设计,再按图纸施工”的设计—建造流程,原就是按图施工的现代工业生产带来的预设程序;柯布说出“住宅是建造的机器”时,便已暗喻着建筑是一种预先被计划的产品。建筑究竟应被看作美丽的构筑物,还是人类生活的架构者?或许我们此时该和这些未来的建筑师坐下谈谈:设计何为?

(全文完。原文刊载于《建筑学报》2015年8期,总第563期,如转载须注明作者及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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